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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一:番仔鬼
番仔鬼究竟是什么鬼?我可不知,有大人说番仔鬼个小,精明、诡计多端,也有说番仔鬼一身红毛、金发碧眼,总之形象众说纷纭,但有二点确定无疑:1)喜欢捉人,男鬼喜捉女人,女鬼喜捉男人及小孩;2)怕铜锣,村头巷尾只要有人失踪了,乡人首先想到的一定是拿来铜锣,边敲边大声呼喊失踪者的名字,由不得你信不信,往往奇迹就会出现。
那一年六岁,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夏日下午,屋边小巷的石凳上,我静静地坐着看妈妈缝衣服,因为感冒还有点低烧,所以显得很乖,妈妈时不时怜爱地看看我,最后用暖暖的手搭在我额头,说了句我最怕听到的话:“等下叫红医生打支针。”天啊,打针?大大的针筒,长长的针头,一想就让人发怵,得赶快溜!于是找借口说要到明家玩会,就快步穿过不算长的巷子,再穿过茅厕成堆的的石仔路,到了那个叫楼子门的晒谷坪,楼子门南接饶平四中东坡,西边是厕所相间的菜园,坪边坡地四中围墙下是一片浓密的竹林,尽管比较荒凉,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地方,因为这里有草蟒或青蛙之类的小虫,还有好多唧唧喳喳的小鸟。因为是逃避打针,所以也就没心思捉小虫青蛙之类的玩意,只能百无聊赖、不知所措,天色渐渐暗了,就想得有个地方藏起来,要不家人准会找来的,于是就往竹林走去,竹林边绝壁下有一个洞,想必是“深挖洞、广积粮”的年代留下的,洞不深,但藏一个人还是卓卓有余的,这真是个好地方,我想。搬了一块方正的石头,放妥,就坐在那了。四周野草丛生,萤火虫扑闪扑闪的,飞来飞去,蟋蟀声此起彼伏,不时还有不远处茅厕边癞蛤瘼传来的低沉的叫声,这样的处境感觉炫晕,也可能是由于饿了,所以有点浑浑噩噩的。不久,隐隐约约中听到有铜锣的声音,还有呼喊我名字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远远的望见有手电筒的光线射来射去。铜锣声远去了,四周又恢复了原有的鸣响,这些虫鸣宛若催眠曲,不由得慢慢睡着了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铜锣声在跟前格外喧杂,几支很亮的手电筒照在我脸上,张开眼,就见妈妈扑了上来,妈妈已成了泪人。。。。。
大人们认定我那晚是给番仔鬼带到那个洞的,还传说我嘴唇上的黄坭,就是番仔鬼用坭当饭在喂我,想必这一定是只善良的女番仔鬼,要不哪有这样的闲心嘛!
往后的好长一段日子里,妈妈对我寸步不离,我也发现我睡眠的床上多了一黄一红二张符。
之二:那一张床
那是张木制大床,是阿明父母结婚时他爷爷从福建请木匠师傅专做的,四四方方的,象间小屋子,非常结实,三面环床屏,床屏雕刻很精美,还画了很多花草山水图案,煞是漂亮。床比一般的要高,所以床下面还放了张长条形的踏凳,方便小孩的上落。因为床很大,再加上明妈妈脾气好,这床就成了明、秀和我的玩乐天堂。
每天床上的生活总会以翻筋斗开启,接着的节目五花八门,比如作蜘蛛状爬屏柱、蹦跳、玩纸牌、从床上跳踏凳再跳地板等等。我们还是比较怕明爸爸的,明爸爸每次回来,总忘不了一声咳嗽,一旦听到这样的声音,我们就会一本正经地齐读:“白日依山尽。。。。”。好在明爸爸总是来去匆匆,所以这样无趣的时间不多。
我们也在床上演大戏。因为秀的奶奶是三饶人的缘故,秀会很多学佬歌,故她总给我们排学佬歌,一听到她绘声绘色地唱“娄阿鼠食猪油”我们就会笑得前俯后仰。演潮戏时,阿秀总要叫我们将床单绑在床柱上作背景,也将床隔成了前台与后台,秀出场有时会将枕巾当长袖一挥,当我们看到她的一声凄惨的“苦啊。。。。。”的时候,我们往往会动容。我和明却喜欢演战斗戏,即使明长得比我正派,但明还是基本上是演特务、地主之类的反角。我们会将棉被叠成山,站在这样的“山顶”叫“冲啊”时,别提有多威风。当然最过瘾的还是我抓着明的衣领郑重宣布“我代表毛主席,枪毙你!”当明倒下时,心中真有种说不出的快感。这样的便宜占多了,明也有意见,于是在《红色娘子军》中我终于成了南霸天,明虽然成了正角,但也不过是跑龙套的份。秀倒威风凛凛起来,当她也一声枪响毙了我时,我直直睡在踏凳上,一动不动,秀以为我真死了,吓得哇哇大哭起来。。。。
她还有次大哭。一天中午,我们玩累了,倒头就在大床上大睡,也许是我午餐时吃太多稀饭了,我就尿床了,尿了好大泡,将我们三个人都淌湿了,我最先醒来,然后再叫醒他们,还若无其事地说:“哪来这么大只的老鼠,撒这么大泡尿!”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拿明的衣服来换,脱光裤子,明拿鸡鸡要跟我比,我就叫秀一起来比,这一比非同小可,我们一致断定:秀连鸡鸡都没有,一定是怪人,太不正常了!阿秀这下急死了,大哭大喊地跑回家。。。。
真想不到这样的床上时光会中止于一个下午。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,村子的大人依然象往常一样忙碌。那天下午,明家里的门半掩着,我推开,听到大床上有声音,我就断定阿明、阿秀一定在那,走近,看到蚊帐罕有地放着,还隐约可看到被子在蠕动,这二个家伙,肯定是想跟我捉迷藏了,我想。于是,我就蹑手蹑脚地想吓一吓他们,当我大声叫喊着掀开被子时,我彻底地呆了,床里是赤身裸体一男一女两个大人!男的我认识,女的肯定不是那个男人的老婆,而是个从没见过的胖嘟嘟的女人。这下,轮到我大惊失色地冲出明的家。。。。。。
从此以后,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张大床。
之三:放牛的遭遇
坪上岗是条山岗的名字,就是从大窠里山往横岭村延伸的那条岗,岗的尽头处就是横岭村。因为岗上灌溉不方便,乡人就逐渐放弃了在那上面的耕作,由此草埔也渐渐大起来,于是也就成了我们牧牛的好地方,只要将牛牵到这里一放,我们就可以“疯”了。荔枝红了的季节,我们会到横岭村的荔林尽情上演“老鼠与猫”的把戏。当然,更多的日子是没有荔枝解馋的,于是就砌窰焙番薯,横岭村或坪上岗村的番薯地都为我们提供源源不绝的番薯,通常秀只是拾柴火的角色,但也有例外,有时会跟着我们一起去偷挖,她挖番薯可利索了,只是她胆小不敢多挖。她经常会在番薯洞里放下一角几分钱,然后郑重说声:“无拖无欠”,我最喜欢这种时候了,因为她放下的钱一般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我的口袋里,为求心安理得,我也会在晚上的时候回送她一粒糖。偷荔枝也好、窃番薯也好,其实都是件惊险的事,我就亲眼看到阿辉给一个大人追到“屡急尿射”,但这种惊吓根本泯灭不了我们的野性,哈哈!
横岭村解放前食“白”,岗下村食“红”,两村古有械斗的历史。坪上岗的西侧有一座相对独立的属横岭村的小山,小山顶上有棵大槐树,据说是他们村的风水树,这小山通过一条很窄的约1000米长的小山岗与坪上岗相连。当那棵大树下聚集了人的时候,就是我们开始兴奋的时候,见到这些“白鬼子”我们就会热血沸腾,橡皮射、石仔袋会赶紧拿出来。然后就挑衅、漫骂,当双方的声音越来越大时,“战斗”就打响了,在窄岗上我们冲过去,他们冲过来,这真是个天然的战场,通常我们会在小岗的中间对峙,谁都不太容易拿下谁。战斗不可谓不激烈,石仔在双方的手上、橡皮射上演化成石雨,击中了目标我们就会欢叫,我也被击中过,至今额头还有个小小的包,成了永久的纪念。由于有庄、辉、景、明等这些“天崽子”组成的敢死队,所以我们都会取得胜利,我们会将红布绑在竹杆上,插在他们的那棵大树上。有一次,我们也抓到了一个“白鬼子”,因为他在逃跑时拌倒了,自然就成了我们的战利品,我们捉他来批斗,这时人的天然动物性就会表露无遗,有趣的是,这个“白鬼子”后来却成了我的姐夫。
这样屈辱的时候多了,他们理所当然要报复的。那天下午,记不清为何没去上学,总之是一个人牵着大黄牛,在坪上岗山脚下的一片草地上,那里的草很肥美,牛正食得起劲,突然从山顶上冲下六位大男孩,将我及牛团团围住,其中一位稍大点的男孩恶狠狠地开始训话:
“叫什么名?!”
“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你爸叫什么名?!”
“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你妈叫什么名?!”
“。。。。。。”
我很不屑的样子激怒了他们了,“把他裤子脱下来!”不知是谁提议,于是他们就积极附和着,他们正要动手时,只见一位拿着“脚头柄”的妇人,一声大喝,从岗顶冲下来,那些“白鬼子”马上作鸟兽散,我得救了,好险!但至今也不知那位妇人是谁。
后来,读中学了,班里就有一位是那天围住我的“白鬼子”,还与我特别投缘,成了死党,正可谓不是怨家不聚头,不打不相亲。呵呵。
之四:那间老屋
这老屋是爸爸出生的地方,泥墙青瓦,不大却略显空旷。一张油漆斑驳但还算结实的老式床、一张古旧但油亮的八仙桌、一张同样较旧但四平八稳的长条形凳子,这三件算是这屋里的主要家档,此外,还有一副靠墙而放的踏对和一个放在角落里的陶制大尿缸。
由于这老屋较幽静,所以当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,这屋就被安排成我的书房,尽管不太愿意,但一句:“这里静,读书容易入心”就使我再没有反对的理由。于是,华灯初上的时候,微弱的灯光下,这屋里就会有位常常心不在焉的靓仔身影,或玩弄踏对,或随意涂鸦,或眼瞪书本却专注屋外的蛙声,或干脆百无聊赖胡思乱想。当然大部分时间还是乖乖地在做作业的,特别是有妈妈陪着的时候。
与我们饶北的大部分老屋一样,这老屋也是老鼠的乐园。老鼠有时会飞檐走壁,有时会突然从墙脚里的某个洞里冒出来四下里探寻,神出鬼没。自从那晚打到一只小鼠后,打老鼠就成了一种另类的乐趣,每当老鼠出现,我就悄悄走近,然后挥棒猛打,收获总是甚微,但吓走老鼠是肯定的。深夜里给老鼠吵醒是最恼人的,有时床底甚至床沿都会有老鼠爬行的声音,这时我会拍床来警告,但最多只是安静一小陈子,就又会听到“沙沙沙”的响声,这样的时候多了,就逐渐加深了对老鼠的仇恨,但仇恨归仇恨,最终还是默驴技穷一筹莫展。
阿瑛时常会是这老屋的不速之客。阿瑛是大姐的玩伴,我叫她“瑛姐姐”,貌美如花却“了”字不识,每次来只一个目的,就是叫我读信、写信。阿瑛的男朋友锋哥是在海南的服役军人,时常半个月左右就会有封来信,部队的生活、亚热带风光、壮志热血、儿女情长等等都会是信里的内容,听着情人的娓娓倾诉,瑛姐脸漫红晕、眼露幸福的光芒,每每此时我会自豪我是传递幸福的“信使”,自然也感觉到“识字”真好!复信是瑛姐说一句我先写一句,最后抄正时我会荐词造句,尽量写得优美些,由此总会颇得瑛姐的盛赞。完了,瑛姐会提来热气腾腾的“鬼捏子”(由面粉拧成小团煮成的)犒劳我。可是他们的爱情还是经历了波折,有段时间信里充满抱怨和火药味,这样的信件我很不愿意读,也真的难以帮瑛姐下笔,以致对做大人的向往也会荡然无存。这样的窘境也许是由于我使个小聪明而锋回路转,那一封信瑛姐叫我写下:“我们已万事不俱备,还是各分东西吧”,我把它写成:“我们已万事俱备,能忍心各分东西吗?”之后不久,瑛姐就成了锋哥的新娘子。至今我都还觉得这是我在这间老屋做下的最值得骄傲的一件事。
这间老屋就这样淡淡的铭刻在记忆里,伴随着一生的脚步。